在所有我看过的影片里,有一类主题总是令我着迷——时间旅行。它们往往有着最硬核的逻辑外壳,却包裹着最柔软的内核。

“El Psy Kongroo.”

懂这句话的人,大概都感受过那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孤独感。我看过的动漫不算多,但《命运石之门》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。那个自称“狂气科学家”的中二少年凶真,为了拯救青梅竹马,一遍遍地在时间线中跳跃、循环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邂逅了灵魂伴侣牧濑红莉栖,但命运对他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:只有回到他不再认识她的那一刻,才能真正拯救所有人。

凶真和助手的擦肩而过.jpg

如果要把我脑海中那些关于时间旅行的记忆做一个归类,我大概会把它们分成三类:

第一类,是“无法逃脱的宿命环”。这一类最迷人也最绝望,也就是所谓的“祖父悖论”。影视剧最极致的处理方式就是莫比乌斯环。像《前目的地》那个设计精巧到令人发指的故事:“我”生下了“我”,然后“我”杀死了“我”。又或者像《星际穿越》和《想见你》,因果首尾相连,你永远找不到故事的起点到底在哪里。

第二类,是“拥有作弊码的读档者”。典型的像《明日边缘》、《开端》、《土拨鼠之日》或者是《时空恋旅人》。主角保留了记忆,就像玩游戏不断读档重来。 处理得不好,这类片子容易沦为纯粹的爽文;但如果处理得好,那就是对人性的深度试炼。在悬疑片里,这是解谜的刺激;而在情感片里,主人公往往是在无数次的重复中,才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,如何去珍惜那些平凡的瞬间。

第三类,则是“试图解构规则的硬科幻”。这类作品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剧情服务,而是试图建立一套严密的逻辑闭环。比如《信条》中逆转熵增的钳形运动,或是《源代码》里试图用“脑波残影”来解释平行宇宙的八分钟,当然还有神作《Rick and Morty》。

相比于前两类只关注“穿越”的结果,这一类作品更痴迷于探讨“穿越”的代价:宇宙遵循着某种守恒定律,没有任何改变是免费的。就像《命运石之门》中的世界线收束一样,当你试图通过技术欺骗时间,时间往往会以最残酷的方式回击——你修正了一个错误,却往往引发了更巨大的崩坏。

源代码-剧照.jpg

如何实操时间旅行?

我很好奇一个问题:在现实世界中,时间旅行真的有可能存在吗?

想回答这个问题,我可能要回到物理学之中。在过去半年里,我不断翻阅各种有关时间的书籍,从亚里士多德对“时间”的定义,读到《相对论》、《时间简史》,以及弦理论和量子力学。书本里的绝大部分知识我看得云里雾里,但大量的物理学理论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结论:人的时间旅行大概率不存在。

霍金曾经做过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实验。他举办了一场面向未来人的聚会,事前没有发出任何请柬,直到聚会结束,他才对外公布了时间和地点。他的逻辑很直接:如果未来人掌握了时间旅行技术,他们一定能看到这张请柬并赶来参加。

然而,那晚霍金孤独地一个人度过,他以此来证明时间旅行不存在。

霍金的未来人聚会.png

不可否认,这种证据或许显得有点孤证不立,但这不仅是一次科学实验,更像是一场孤独的行为艺术。

传送一个“你”,还是制造一个“你”?

如果肉身穿越时间被物理法则禁止,那么另一种“曲线救国”的思路便浮出水面:如果我不传输物质,只传输信息呢?这引出了一个更令人战栗的命题。

我想到了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故事《致命魔术》。这部电影提供了一个思路,假设我们并没有将一个实体的你传送到未来,而是未来,使用一台特殊的机器,用 2050 年的“本地原子”原封不动地制造了一个“2026年的你”呢?于是我们需要的不再是跨越时间的传送,而是在再造一个你,2026年的你和2050年的你同时存在,不再有所谓的祖父悖论。

在《人体简史》的第一章“制造一个人要花多少钱”中有过这段有趣的表述:

要制造出一个你,总共需要7000亿亿亿(7×10^27)个原子。没有人能说出为什么这7000亿亿亿个原子这么迫切地渴望成为你。说到底,它们是无意识的粒子,它们自己没有任何想法或概念。然而,不管怎么说,在你存在的时间长度里,它们将建造、维护数不清的必要系统和结构,让你哼哼作响,让你成为你,赋予你形状和相貌,让你享受到一种稀罕而又极为愉悦的状态,而这种状态就叫作“生命”。

祖父悖论解决了,但世界上存在两个你了,哪一个你才是真正的你呢?我们迎来了一个新的伦理问题——“忒修斯之船”问题,说的是:如果一艘船每年一大修,都会替换一些零件,直到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换成新的,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?

致命魔术中休·杰克曼饰演的安吉尔,选择每次表演完瞬移魔术都杀死原来的那个自己。先不论这台机器是否有可能实现,单从这个角度来看,这台人体的“3D打印机”已经相当危险。

爱与遗憾

我仍然感到不甘心。

难道像《时空恋旅人》里那样,只需要钻进一个黑暗的衣橱,握紧拳头,就能重温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——这样极致的浪漫,真的被物理法则判了死刑吗?难道所有过去一切令人悔恨的瞬间,在发生的刹那便已凝固成永久的遗憾?

教科书里冷冰冰地写着: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时间箭头锁死了运动的方向。它残酷地告诉我们,覆水难收、破镜难圆,杯子碎了就是碎了,再高明的胶水也粘不回它原本的应力结构。这就像马斯克那句斩钉截铁的话:

“物理学是定律,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只是建议。”

但这“定律”太过沉重,以至于我总忍不住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些试图挑战它的画面,试图寻找一丝生机:

我看到了《星际穿越》里的库珀,在五维空间里疯狂地拍打着书架,试图告诉当年的自己“STAY”,可引力波传达的只有绝望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推门离去,驶向那个会让女儿孤独老去的未来。

我看到了《蝴蝶效应》里的埃文,为了修正童年的悲剧,一次次通过日记回到过去。可每一次看似完美的修正,都引发了更惨痛的连锁反应。最终,他在拥挤的人潮中与挚爱凯莉擦肩而过,用一句狠心的“我恨你”斩断了所有羁绊,只为换她一世安稳。

我看到了《命运石之门》里的凶真,在无数条世界线中奔跑得鲜血淋漓。他必须在“嘟嘟噜死亡”和“助手死亡”之间做出那道无解的选择题。

我看到了《时空恋旅人》里的提姆,他拥有了甚至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完美穿越能力,但在父亲即将去世的最后时刻,他选择不再穿越。他只是回到那个平凡的童年海滩,最后一次陪父亲散步、打水漂,然后平静地接受了时间的流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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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戛然而止。

我给大脑的狂想按下了暂停键。

从这些闪回的片段中抽离出来,我逐渐意识到,为什么我——以及我们所有人——如此执着于时间旅行。

剥开那些硬核的科幻外壳,所有关于时间旅行的作品,最后的落脚点无一例外,都是爱和遗憾

时间旅行是人类为了弥补遗憾而发明出的最温柔的谎言。

我们想回到过去,是因为那里有我们未曾说出口的告白,有我们做错的选择,有我们想要修正的错误; 我们想去往未来,是因为现在的泥潭太过沉重,我们想要逃避此刻的平庸,去确信一个“一切都会好起来”的结局。

我们渴望的是——再来一次的机会。但影视作品最后都会落笔在无法改变的宿命上,作者总是吝于给我们最完美的结局,因为他们知道历经千辛万苦却仍然不得不面对那种真实的、冷酷的不完美。

这才是生活最真诚的那一面。

时间迷雾下的真实

哲学科普作者汤质在《给未来孩子的信:不要围观他人的生活》这期节目中提出:时间是表象、是幻觉,是最间接的事物。这个观点当时犹如一个棒槌砸在了我的头上。

我们总觉得需要更多的时间。我们被各种有关时间的俗语包围着:

“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。”
“时间是解药。”
“时间是毒药。”
“不管多难,交给时间吧,时间能解决一切。”
“时间会证明一切。”
“时间能抚平一切伤口。”
“等忙过这一阵,我就有时间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了。”

如果你信了这些话,你就是被骗了

并没有什么“时间解药”。

如果人体冷冻技术成熟了,你把此刻痛苦的自己冷冻起来,哪怕过了一万年,解冻那一刻你的痛苦依然是新鲜的。

并不是“时间”治愈了你,而是你身体里的细胞完成了代谢:血小板的凝结治愈了伤口,白细胞的吞噬将不属于你身体的坏东西赶走;你的大脑建立了新的神经突触,在睡眠时你的记忆被不断地重塑,就像《头脑特工队》中你脑子里的 Joy 和 Sadness 辛勤地整理你的记忆。

你不仅活着,而且还在不断变化,是这些真实的物理变化治愈了你(或在某些情况下,难以治愈你)。

两千年前,亚里士多德就想清楚了这个问题:时间本身是不存在的,它只是描述物质运动的度量。

这世上万千物质处于永不停歇的运动中,所以时间看起来才像在奔涌向前。

在 2026 年实现时间旅行

物理学是对的,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可逆,宇宙终将走向无序和死寂。但生命之所以是生命,是因为我们总是在对抗熵增。我们去爱,去建立连接,去创造秩序,就是在混乱的宇宙中建立一个个反抗的据点。这就是我们凡人唯一能掌握的“时间旅行”。

“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”,也不要温和地等待新一年的到来。去制造那些任何公式都无法预测的剧烈变化吧。没有时间机器带我跳跃到遥远的未来,未来不是等待来的。

未来是无数个“当下”的积分。